本來只是要買《無名者》,意外發現這本十多年前的作品。想起數年前閱讀《旅人》的被觸動,看似清淡的筆調,卻講到你心坎兒裡去的那種知音感。再看本書封底的摘句,大笑之後立刻決定非看不可:

辦公室是一座渾然天成的瘋人院。我們每一個在裡面工作的人都是瘋子。

有時候也會鬥志滿滿,充滿了朝氣踏著撒落的金黃色陽光上班去:

"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只要你願意。代價算什麼,情感算什麼,健康算什麼,時間又算什麼。重點是你希望做到,你也會做到。工作,讓你以為你能改造世界。" ──〈什麼都可能發生〉

然後在瞎忙中醒悟自己其實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你開始學會自己的平凡,是踏進辦公室的第一天。

你的第一個老闆對著你大吼,你自以為的才華只能留給你的母親在她自己的廚房裡驕傲,你辛辛苦苦完成的學校教育只不過是證明你能識字,你積極表現的決心只是代表了你意圖染指權勢的侵略性格,你自我矜持的害羞其實是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他想要讓你在颱風天去辦公室打字,或半夜上他家送公文,在電話上羞辱你全家,眾目睽睽之下曝露你的一無是處,他覺得他都有權力。因為,你,誰都不是。你只是個無名小卒。" ──〈街頭〉

有時候工作與生活的不順接二連三地發生,真覺人生好難,但又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書裡有個比喻超級貼切,實在是應該要畫紅線再打三顆星星啊:

"生活像一個惹人厭的小孩對著你的臉尖叫。一直一直叫。怎麼都安撫不了,哀求也沒有用。你祈求他的父母趕快把他領走,但是,他的父母卻像貝克特劇本的果陀,始終沒有出現。時間停滯。所有該發生的事情都沒有發生。而那個可怕的小孩還在衝著你尖叫。" ──〈小說家〉

再怎麼渺小的人,都會有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中產階級盡全力去打造他們的社區,保護他們的孩子,鞏固他們的資產,他們的做法通常就是從他們的生活範圍排除他們不希望見到的人或物,譬如妓女,譬如流浪漢,譬如不當讀物,譬如駭俗言論。

他們想要電力點亮一個溫暖的家,可是他們不願知道核廢料的儲存地點;他們想要有人迅速處理他們的垃圾,可是他們不願意垃圾場靠近他們的城市;他們想要廉價勞力幫他們蓋房子、打掃屋內,可是他們不希望這些勞工融入他們的社交圈子。......為了這幅畫面,他們謹小慎微、孜孜矻矻地上班一輩子。他們不以為他們能改造整個世界,但,他們堅持一個他們能夠控制的小世界。" ──〈街頭〉

自從踏入一個機構,學習另一種社會規範,漸漸被體制掌控並沾染了獨特的文化,自己、好像都不自己了。胡晴舫在〈我們〉寫的,心有戚戚焉,難怪許多自由的心靈視進入辦公室為畏途:

"看見人們如何輕易被「我們」兩字所震懾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多少貌似英雄好漢的堅強表情因為一句「我們」立刻軟化下來。......有趣的是,人類花了生命前半部去教育自己成為一個願意捍衛真理的人,又用了人生後半部去推翻自己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信仰勇氣。......

當時的你不過是頭處於混沌的幼獸,只顧著滿足自我原始私慾,還不曾正確理解,作為一個人,你必須挺身支持某種文明判斷、某種理性規範、某種人性光輝,如果你真心認為那件事情是對的。你必須信任你的思考能力給你的直覺。人,之所以為人,正因為你那所謂高於萬物的靈性。......

也是這個潔淨宇宙讓你相信了岳飛的立場而不是秦檜的邏輯,在取巧撒謊的時候不須他人提醒也懂得自慚形穢,最要緊的是,給你了寶貴的個人主體性。所以,長大的你坐在辦公室裡,聽見有人不斷在使用「我們」來說服一切的「我」,你禁不住要去揣測「我們」之中究竟含有多少「我」的組合,而聚集了一切的「我」是不是等於了「我們」。"

以及最後一章,〈街頭〉,胡晴舫將辦公室文化與幫派鬥爭拿來做類比,竟然一點也不會失當:

"若辦公室是白領階級的街頭,那麼,辦公室文化長得像幫派文化就一點也不令人意外了。各人有各人的山頭,各個山頭有各個山頭的幫主。幫派與幫派之間的傾軋,激情盲目,暴烈無道理。沒有了肢體衝突,不代表爭鬥的本質就比較文明。動物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讓一個四肢不勤的白領可以變得兇狠嗜血,下手不留餘地。......

你以為,打了領帶、穿上高跟鞋,人就會文明一些,不粗暴待人,可是,他們把不中意的人從自己生存空間消弭的直接方式,跟黑幫沒甚麼兩樣。差異只於見不見血而已。他們的自私,他們的貪慾,他們的狹隘心態,從來就不曾隱藏,不過他們更膽怯於承認自己的殘酷罷了。......我覺得可怕的是,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機會使用暴力、而且知道對方並沒有能力報復自己的時候,他往往毫不遲疑地去做。"

拍案叫絕之餘,也不禁反覆咀嚼,低迴不已。

作者觀察入微,描述細膩,刻劃生動,讓人不禁想她是否真有在那樣子的環境裡朝九晚五過呢。

我又想起那部超棒的韓劇,《未生》,原本是職業棋手的主角決定「跟一般人一樣正常工作」,結果彷彿走進了截然不同的世界,從萬眾矚目的新星墮入塵世變成人人踩在腳底的菜鳥,一切都必須從零學起。在步調極快、機會轉瞬即逝且人人自顧不暇的商社,觀眾陪著主角一起在縫隙中掙扎求存,幫他加油、為他失落、陪他成長。

一起推薦這部辦公室文學、與職場電視劇給所有上班族~ 明天又是憂鬱星期一,大家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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